为了根除“AI 味”,我翻回了一百年前的语言学
先来几个熟悉的例子大家感受一下:
本次升级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迭代,更是我们对整个业务底层逻辑的一次系统性重塑,它标志着我们在效率、体验、生态三个维度上完成了全方位的跃迁。
验证驱动开发的核心,不在于对既有流程的简单优化,而在于将验证这一环节前置化、系统化、闭环化——这是一次开发范式的深刻变革。
AI 与工程师的关系,是通过持续的协作与共创逐步演进而形成的;前者关注效率,后者关注体验,二者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。
为了更好地推进项目的顺利开展,我们需要在方法论层面进行一次深度的重构:一是要强化流程的闭环化,二是要提升机制的颗粒度,三是要构建长效的可持续性。
值得深思的是,在当前 AI 技术飞速发展的宏观背景下,我们究竟应该以何种姿态去拥抱变革?这引出了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:人与技术之间的关系边界,是否正在被重新定义?
综上所述,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层面的升级,更是一场关于开发范式的深刻变革;我们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节点上,见证着新范式的诞生。当然,我们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,这一切的达成离不开团队的共同努力与生态伙伴的鼎力支持。
是不是说不上来哪儿不对,总是怪怪的。总有一股AI特殊的味道,那这个味道是怎么来的呢?
先把“欧化中文”这个词说清楚
整篇文章都要围着一个词,欧化中文。
欧化中文,就是把英文的句法、词序、结构硬套进中文里,让中文外表还是中文,骨子却长成英文的样子。「翻译腔」是它的口语说法。
这个词最早出现在语言学家王力 1943 年起写的《中国现代语法》里,他专门辟了一章叫「欧化的语法」,是汉语学界对这件事最早的系统诊断:白话文运动之后,一批从英文和日文翻译过来的语法结构直接进了汉语,王力把它们一条一条列出来,比如滥用“们”字复数、被动句泛滥、判断句一律加“是”、名词后面拖一串「的」字定语。是不是很熟悉?他讲的这些,正是 AI 味的一个重要来源。


中国现代语言学的奠基人-王力
当然了,不是「用词洋气」就叫欧化中文,是「用英文的句子骨架说中文」才叫欧化中文。「WiFi」「PPT」这类词进中文里不算,那只是外来词;把「他昨晚睡得很晚」写成「他是很晚才睡的」,才是欧化,因为它套的是英文 It was late that he slept 的骨架。
一百年前就诊断过的老病
王力开了头,后面几十年,大家也没闲着。
1972 年思果在《翻译研究》里,给译者列的检查清单头几条全是关于「的、了、被、一个」这几个字:凡是英文的 a/the/my 落到中文里就变成一串「的」;凡是英文的 be + p.p落到中文里就变成「那扇门被约翰打开了」,其实中文本来说「约翰把门开了」就够。这几个字堆多了,中文就不像中文。思果写这本清单是给当年的翻译新手看的,那时还没有 AI;今天我们拿这份清单去对照 AI 的输出,几乎每一条都能对上号。
1987 年余光中写《怎样改进英式中文?——论中文的常态与变态》,一语道破:
「目前的中文,恶性欧化到什么程度,读者不妨自行观察。……由于英文的深远影响,不少中文作者的动词萎缩,渐渐由名词或名词短语来代替。」
他讲,中文本来靠动词发力,一句话动词一响,事情就成立。欧化就是把英文那副架子搬到中文里,动词躲进名词后面,句子越来越绵软。他举过一个例子:本来说「他因家境欠佳,不能上大学」,欧化后非要写成「由于他的家境不太好,使得他不能读大学」,多出来的字全在给动词让路。
更早的鲁迅那一辈,其实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有代价。1930 年他写《「硬译」与「文学的阶级性」》,里面说得很清楚:
「这样的译本,不但在输入新的内容,也在输入新的表现法。……一面尽量的输入,一面尽量的消化,吸收,可用的传下去了,渣滓就听他剩落在过去里。」
他明知硬译会污染中文,还是坚持,赌的是长期能给中文引入更精密的逻辑结构。这个赌他赢了一半:精密结构进来了,欧化的骨架也一并进来了,一百年没洗干净。

跟鲁迅通信的瞿秋白,就没他这么乐观。他担心欧化一旦过了头,中文会变成「非驴非马的骡子话,半文不白的新文言」。一百年后看 AI 味,正是这副卡在中间的样子:既不像地道中文,也不像规整英文。
不过欧化从来不是铁板一块,有过头的,也有真给中文长本事的。余光中把它分成两种:欧而化之的善性欧化,欧而不化的恶性欧化。她、它这套代词分工是欧化带进来的,今天没人觉得别扭;「与其说……不如说」这类连词,让中文能把绕一点的逻辑讲清楚,也是欧化的功劳。真正碍事的是恶性那种:中文明明一句话能说清,偏要套一层英文架子。到底该洗还是该留,朱光潜早给过一把尺:
如果一句话依中文习惯可以说得同样精确有力,我们就绝对不能欧化它;欧化须在表现上有绝对必要时才可采用。
中文顺着自己的习惯就能说得一样准、一样有劲,那就别欧化;只有非借英文骨架不可、中文实在说不清,才用它。
到了 AI 这里,王力、思果、余光中骂了一辈子的那批病,一夜之间铺满了所有屏幕。这是中文的老毛病了,只是AI放大了它。
这味道怎么这么浓,AI错哪了?

这都病了一百年了,是历史遗留啊,怎么AI 一出来这味就更浓了?我觉得起码有三点:
训练数据里中文本来就少。 OpenAI 公开的 GPT-3 训练数据统计里,英语占 92.65%,简体中文 0.09905%,繁体中文 0.01975%,中文合起来大约 0.12%。英文是中文的七百多倍。连千分之一都不到。会不等于说得好,说得地道。想必大家最近也看了 GPT-Live 说中文吧,那口音太奇怪了。
为什么中文语料这么少,GPT-3 还能说中文?两层原因:一是 GPT-2 起换成了字节级 BPE 分词,任何 Unicode 字符都能被拆成字节表示,中文不需要单独词表就能进模型,代价是同一句中文往往吃掉英文两到三倍的 tokens。二是跨语言迁移,模型在英文上学到的语义和推理能力,会顺带迁到中文这类它见得少的语言上。
它只能读到欧化最重那批好中文。 论文、教科书、企业内部文档、公众号里那种一本正经的「深度好文」,大多是过去几十年翻译体喂出来的写法,是我们从小学习的书面用语。模型学的是这个,写出来的也是这个。汪曾祺、阿城那种中文在训练集里的密度接近于零,你不能指望它写得出来。
模型训练也在刷分。 模型训练有个RLHF 阶段,需要人类给模型的回答打分。问题就处在这里:结构完整、四平八稳、句式工整、用词「专业」,这么炫酷那必须是高分啊。你口语化,反而显得不专业。那么就会有更多的靠句式撑门面、靠名词堆气势、靠对仗句的装深刻。属于是字多你说了算,我写的少显得我很蠢的样子,事情说没说清楚不那么重要,分先拿到手再说。这一层严格说不是语言的病,是训练机制的病,最终也会映射到结果上。
三样叠起来,味道就累积了。这次我们错怪AI了,其实是我们教了它这些东西。人类每按一次「这条更专业」,就在给欧化中文投一票;模型只是欧化中文的“集大成者”。
鲁迅一百年前追问过一句「从来如此,便对么?」这句话今天该转过来再问一遍:这些显得专业的句子,到底还是不是中文?其实答案就藏在那些句子里。
不信的话,做一个对比。
张爱玲《半生缘》里有一句:
「他和曼桢认识,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。」
换成 AI 的写法:
「他与曼桢之间的相识,距今已是多年之前的往事了。」
字多了,信息量没变,这不就是大家最烦的那种啰嗦吗。明明能够简单的表达,非要绕来绕去不说重点,噪音太多了。
拆开看:欧化中文的几种典型病灶
下面几种病灶,是 AI 中文里最常见的几种特征了。我们做个简单的对照:英文原句 → 直译回中文(也就是 AI 常写法)→ 中文本来会怎么说。
病灶一 · 动词名词化
- AI 常写法:他对她产生了强烈的不舍与后悔之情。
- 中文本来的说法:他舍不得,也后悔。
- AI 常写法:该功能的上线实现了对用户体验的显著提升。
- 中文本来的说法:这功能上了,用户用着顺手多了。
英文里 discussion 是名词,前面配一个空心动词 conducted 撑门面。中文本来就有「讨论」这个动词,一步到位;硬套英文骨架,就变成「进行了讨论」,动作躲进名词壳子,句子塌了半截。王力 1944 年就骂过这条,余光中也反复讲。AI 味最深的一层就在这里。
病灶二 · 「XX 化 / 性 / 型 / 度」后缀病
- 英文原句:We need to systematize and frontload the verification process.
- 直译回中文(=AI 常写法):我们需要将验证过程系统化、前置化。
- 中文本来的说法:我们得把验证做全,还得放到前面做。
「化」这个后缀本来在中文里很少用,是翻译日文和英文时抄来的用法,日文用「~化する」对应英文 -ize / -ify / -ization。「系统化、前置化、闭环化、生态化、颗粒度」一路下来,一句里踩三条就是标准 AI 味。绝大多数场合删掉后意思没少,还更清楚。但很多人反而觉得 AI 版更专业。
再补一句来历。这批后缀不光是从英文直译,不少还是从日语转道进来的。近代日本翻译西方著作,造了大量「~化」「~性」,中文译日本书时又整套搬了过来。谭汝谦统计过,1896 到 1937 年间译成中文的日文书有两千多种,一大批西方概念就顺着日语这条道进了中文。所以这批病,说是欧化,倒有一半得算到日语头上。
病灶三 · 「是……的」判断句
互联网黑话(「抓手」「颗粒度」「底层逻辑」「心智」)是同一手法的方言版:用一个不精确但显得专业的词,替换一个精确但显得普通的词。「抓手」替「办法」,「颗粒度」替「多细」,「底层逻辑」替「根本原因」。词换上去,事情反而说糊了,但却显得更资深。你听懂了那我就不专业了。由于看着更专业「专业」,所以反向洗到模型训练里面去了。写「该功能的上线实现了对用户体验的显著提升」才能过周报,写「这个功能上了,用户好用多了」。反而会觉得你的工作是不是不饱和(我瞎说的,狗头保命!)。我们不也是被机制规训过,和 RLHF 训 AI 没有本质区别。
病灶六· 语态问题
- AI 常写法:他这意见不被人们接受。
- 中文本来的说法:他这意见大家都不接受。
核心是语态问题,中文使用施事者作主语的主动语气,英文中被动语态也很常见,强行改成被字句,会破坏中文的自然美感。
病灶七・万能动词
- AI 常写法:我们对这个问题进行了详细的研究。
- 中文本来的说法:这个问题我们仔细研究过。
余光中管「作出」「进行」这类叫「万能动词」,说它们恶势力之大,几乎吃掉一半的正规动词。奥威尔更早,把这种没肉的动词叫「文字的义肢」,真动词本来自己能走路,非给它架根假腿。判断也简单:把「进行」「作出」删掉,那个真的动词自己就动起来了。
把中文本来的写法加回来
光去腥味不够,我们还要增香啊(经常做菜的同学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),不然整得AI都不会说话了。我们举几个例子对比看看。
一 · 动词发力
- 中文本来的写法(老舍《骆驼祥子》):他不吃烟,不喝酒,不赌钱,没有一切的嗜好。
- AI 味会写成:该人物在生活习惯层面呈现出高度的自律性,其日常行为模式中不包含吸烟、饮酒、赌博等任何具有成瘾性的娱乐活动。
老舍写祥子的自律,四个动词直接顶到主位:不吃、不喝、不赌、没有。字全是硬字,一句一件事,节奏是敲的。AI 味非要先立一个「呈现出自律性」的名词壳子,再把动词一个个塞进定语里去当嗜好的补充。中文一句话立不立得住,看动词有没有扛住主位,而不是塞到名词后面躲着。
二 · 具体先于抽象
- 中文本来的写法(汪曾祺《葡萄月令》):一月,下大雪。雪静静地下着。果园一片白。听不到一点声音。
- AI 味会写成:进入一月,果园区域呈现出典型的严冬景象,皑皑白雪覆盖了整片园地,营造出万籁俱寂的静谧氛围,充分展现了自然界的季节性特征。
汪曾祺不下判断,只摆四件事:月份、雪、颜色、声音。「一片白」「听不到一点声音」这就是抽象,但它不是端出来给你的,是从前几个具体名词里自然浮上来的。AI 味反着做:先端出「严冬景象」「静谧氛围」「季节性特征」这几个抽象罐头,再回头找具体去装。中文的传统是先给具体让读者自己看出抽象;先摆抽象再补解释,是英文议论文的路数。
三 · 句子该短就短
- 中文本来的写法(汪曾祺《受戒》):明海出家已经四年了。他是十三岁来的。
- AI 味会写成:截至目前,明海踏上出家修行之路已届四年之久;回顾其人生轨迹,他是在十三岁那年正式进入寺院、开启修行生活的。
这不是「文言 vs 白话」的对比,就是同一段现代中文两种写法。上一句两个动词、两个数字,句号一按,事就完了。AI 味非要把它撑成一个长复合句,再补上「截至目前」「回顾其人生轨迹」这些空词。
且中文讲究惜字如金,所以古人写诗要咬文嚼字,比如这句
鸟宿池边树,僧敲月下门
贾岛为了「推」还是「敲」一个字,在路上骑驴走神撞了韩愈的轿子。
字数也有严格限制,什么五言绝句,七言律诗,到我们这里就是不少于800字了。
四 · 音律和节奏
中文是靠节奏走的。中文一个字一个音节,字字都掷地有声。英文不一样,它有语调起伏这条轨道,一路 and, which, that 拉一长串下去,中文不喜欢这些长难句,一句拖长,气就散了。
所以中文里句子该短就短,不是风格偏好,是这门语言的灵魂。AI 一句拖二十几个字下去,节奏就乱了,抑扬顿挫的音律美感就没了。
五 · 留白信任读者
- 中文本来的写法(汪曾祺《受戒》最后一行):一九八〇年八月十二日,写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。
- AI 味会写成:本文完成于一九八〇年八月十二日,是我对四十三年前一个梦境的回忆与重构。它承载着我对青春岁月的追忆,也标志着我对那段生活的正式告别;这不仅是一次个人记忆的整理,更是一次生命体验的沉淀。
汪曾祺讲完《受戒》那么长一个故事,结尾就一句话,一个日期加一个「梦」字,全篇的分量就压在这一句上。他不解释这是什么梦、为什么写、有什么意义,因为他信任读者能自己接。
AI 味相反:讲完一件事,一定要补一句「我刚才讲了这件事,而且很重要」,怕读者跟不上。段末的「综上所述」「也就是说」「换言之」「由此可见」「这标志着」,这些严格的公式总结是为了所谓的严谨和专业。这是专属于国人我不说你自然懂留白的浪漫,而西方思维喜欢直白的表达,这也是在原始写作上的差异,所以在AI时代,很少出现这种留白式的设计,更多的是结构上的圆满。
道理我都懂了,说点实际的
我要怎么操作?我觉得分三步:焯水,料酒,桂皮香叶,啊不对,应该是:
- 先确诊
- 再去味
- 最后补上中文原本的写法
翻译检测
诊断 AI 味最简单的方法只有一条,叫翻译测试:
把你的中文,一句一句默默翻译回英文。如果英文出奇地顺,几乎不用改就成立,那这句中文八成是从英文骨架长出来的翻译腔。
举例:
- 中文原句:「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升级,而是一次范式的重构。」→ 回译:This is not a simple technical upgrade, but a paradigm reconstruction. 英文出奇顺 → 翻译腔。
- 中文原句:「验证这一环节需要被前置化。」→ 回译:The verification stage needs to be pre-positioned. 英文一次成型 → 翻译腔。
- 中文原句:「压力越来越大,辞职的人越来越多。」→ 回译:Pressure keeps rising, and more people quit.(要动几下才通顺,或需要意译)英文别扭 → 中文。
- 中文原句:「他吃相很凶,喉节一缩一缩的。」→ 回译:He ate ferociously, his Adam’s apple bobbing.(必须重组,原味丢了大半)英文难传 → 中文。
一句中文越容易顺畅地翻回英文,它就越像英文;越难翻,就越像中文。写完一段自己念一遍,心里翻译一下就知道了。
直接说症状吧
有同学说了,我看个中文,还要翻译成英文,门槛也太高了吧,我可太累了,有没有简单的方法。那我们就直接说AI味的典型症状吧,比如
标点级(最容易一眼抓)
- 破折号 ——:全篇搜一次。每一个都问:这里非用破折号不可吗?九成能换成句号或逗号。
- 引号里的抽象词:「底层逻辑」「顶层设计」「范式」这类词一旦加引号,基本就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- 括号里的英文注释:「上下文工程(Context Engineering)」这种,除非是术语首次出现,否则删。
句式级
- 「不是 X,而是 Y」:头号 AI 味句式。全篇不超过一次。
- 「更是……也是……」「既是……又是……」:表演式对仗,一律砍。
- 「前者……后者……」:英文代词回指,中文没这个说法,重复主语更自然。
- 「值得深思」「值得关注」「不禁让人思考」:元话语,拔高姿态,删。
- 「我们不禁要问……」「这引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……」:假想对话,自问自答,写议论文的老套路,砍。
词汇级
- 「XX 化」「XX 性」「XX 型」「XX 度」:后缀病。「前置化」→「提前」,「协作属性」→「一起干」,「颗粒度」→「多细」。
- 「XX 这一环节 / 这一过程 / 这一维度」:冗余名词化,直接删「这一 XX」,把「环节 / 过程」也一起删。
- 「至关重要」「极其关键」「从根本上」「在很大程度上」:强调副词,靠副词撑分量,说明判断本身不够硬。
- 「进行 / 实现 / 完成 + 名词」:「对代码进行验证」= 「验证代码」。「进行」两个字是英文 conduct / perform + noun 直译过来的架子。
结构级(不显眼,但最致命)
- 每段最后一句都在「升华」。段末必须给个升华判断,是 RLHF 训出来的刷分指南,不是中文的写法。
- 逢三凑数。「更快、更强、更稳」;「前置化、系统化、闭环化」。看到三连罗列先问:是真的有三样,还是凑的?
- 过度均衡。下一个判断后紧跟一句「当然,也不能忽视……」,把话说回来。这不是严谨,是害怕。
做减法:AI 味最常见的五处下手
一 · 名词化还原成动词
AI 中文最深的病灶。中文动词一响事情就成立,AI 却把动词全塞进名词壳子里,让「进行 / 实现 / 导致」这种无力动词接管句子。改法:把名词化的动作还原成真的动词。
- 改前:需要对生成的代码进行严格的验证 → 改后:要认真验证生成的代码
- 改前:验证驱动开发的核心,在于将验证这一环节前置化 → 改后:验证驱动开发的关键,是先验证再写
- 改前:AI 与工程师的关系,正在从工具属性向协作属性迁移 → 改后:AI 不再只是工具,现在和工程师一起干活
- 改前:辞职人数的增加是由日渐上升的压力所导致的 → 改后:压力越来越大,辞职的人越来越多
二 · 后缀病删掉或换掉
「化 / 性 / 型 / 度」这一批后缀,一半是从日文来的社科翻译,一半是英文 -ization / -ity 的直译。绝大多数删掉后意思不变,还更清楚。
- 改前:把验证系统化、闭环化、前置化 → 改后:把验证做全、做通、做在前面
- 改前:协作属性 / 工具属性 → 改后:一起干 / 当工具用
- 改前:颗粒度更细 → 改后:拆得更细
- 改前:底层逻辑 → 改后:根本原因(或直接省掉,把根本原因讲出来)
- 改前:可扩展性 / 可维护性 → 改后:好扩、好维护
三 · 破折号换成逗号或句号
破折号是 AI 味头号标点。它承担了 AI 写作里「停顿显得深刻」「补一个金句尾巴」「连接两个半句撑节奏」三种功能,而这三种功能中文都不需要。改法极简:全篇搜「——」,能换成逗号就换,能句号就句号,全文最多留一两个真的需要顿一下的地方。
- 改前:AI 与工程师的关系正在从工具属性向协作属性迁移,前者关注效率,后者关注共创。 → 改后:AI 和工程师现在是一起干活。工具时代讲效率,一起干时代讲一块儿把东西做出来。
- 改前:这条路的尽头,是一个新的开发范式,一个人机共写的时代。 → 改后:这条路走到底,写代码这件事就变成人和 AI 一起写。
四 · 前者后者、上述、此 改成重复主语
英文靠代词回指衔接,中文靠重复主语衔接。硬把英文那套代词搬进中文,读起来就是要在句子里来回翻页找先行词。
- 改前:Copilot 和 Cursor 都在做代码补全,前者更保守,后者更激进。 → 改后:Copilot 和 Cursor 都在做代码补全。Copilot 更保守,Cursor 更激进。
- 改前:上述方案存在若干局限性,此点在实践中尤为明显。 → 改后:这个方案有几个毛病,一动手就看得出来。
五 · 长复合句拆成短句串珠
AI 爱写一句话里塞五六个成分,靠「的」和「从而」「进而」「基于」串起来。中文的呼吸是短的,一节一节推进。改法:找连词,断句;找「的」字长定语,拆成前后两句。
- 改前:基于对大量线上 case 的分析,我们发现,在当前的开发流程中,验证环节的滞后性是导致代码质量问题的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。 → 改后:看了一大批线上 case,一个共同的毛病:验证做得太晚,代码质量就出问题。
- 改前:一个能够充分理解上下文并据此做出合理决策的智能体,是我们追求的目标。 → 改后:我们要的是一个看懂上下文再做决定的 agent。
做加法:把中文本来的写法加回来
减完之后稿子会瘦一圈,但可能瘦成了空壳:AI 味没了,中文味也没长出来。这一步是补法,把上面讲的四条中文本来的写法加回去。减法能靠清单机械做,加法只能靠意识。每写一段,问一次自己下面这四问。
一 · 动词有没有扛住这一句?
找出这句话的动词。如果动词是「进行 / 实现 / 完成 / 导致 / 构成 / 属于」这类没肉的,回去把真正的动作拎出来。
❌ 他对她产生了强烈的不舍与后悔之情。
✅ 他舍不得,也后悔。
二 · 有没有一个具体的东西可以顶替这个抽象判断?
说「很难」,不如说「改了三版,每版都被砍」;说「效果显著」,不如说「页面打开从 3 秒降到 800 毫秒」。抽象是抽出来的,顶替它的具体一定在你脑子里,只是懒得写。
❌ AI 编码带来了效率的显著提升。
✅ 以前写一天的 CRUD,现在一杯咖啡时间就写完。
三 · 这一段能不能拆成短句?
一段里如果只有一个句号,基本就有问题。中文段落靠短句一节一节推,不靠一个大长句拖到底。
❌ 在深入分析了当前 AI 编码工具的发展现状之后,我们认识到,单纯依靠模型能力的提升是远远不够的,还必须在工程侧建立起一套完整的、能够与模型能力相匹配的验证体系。
✅ 看了一圈现在的 AI 编码工具,一个感受很清楚:光靠模型变强不够。工程这一侧也要跟上,得有一套配得上模型的验证。
四 · 这一段有没有多说读者已经懂的话?
AI 写作有一个恶习:讲完一件事,再总结一遍「我刚才讲了这件事」,怕读者跟不上。中文的传统是相反的,能留白就留白,读者自己接。凡是段末的「综上所述」「也就是说」「换言之」,几乎都可以直接删。
❌ 综上所述,验证的前置对于提高代码质量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。
✅(直接删掉这句)
一些例子
上面每一刀都是单点。真正改稿子时是几刀一起下。挑三段之前 AI 写过的稿子,把全套手术走一遍。
样本一(来自一篇 AI 写的「验证驱动开发」文章)
❌ 原句:AI 编码正在从「辅助编写」向「自主生成」演进,前者需要人类工程师主导决策,后者则将决策权部分让渡给了模型本身。这一转变的核心,在于验证环节的重新定位:它不再是编码流程的末端环节,而是需要被前置化、系统化地嵌入整个开发闭环之中。
诊断:破折号 1、「不是 X 而是 Y」1、后缀病 4(「前置化」「系统化」「闭环」「环节」)、名词化 3(「演进」「让渡」「重新定位」)、代词回指 1(「前者 / 后者」)、每句都在打钉。
✅ 改后:AI 写代码,以前是工程师主导、AI 打下手,现在越来越多是 AI 先写、人来看。这一变,最要紧的是验证的位置变了:以前放在最后,现在得往前挪,挪到 AI 一边写、验证一边跟。
样本二(同上)
❌ 原句:上下文工程的关键,不在于给模型提供更多的信息,而在于让模型接收到正确的、结构化的、与当前任务高度相关的信息。这要求我们对信息的组织方式进行系统性的重构。
诊断:「不是 X 而是 Y」、逢三凑数(「正确的、结构化的、与当前任务高度相关的」)、「进行……重构」名词化、「系统性」后缀病。
✅ 改后:上下文工程要做的不是给模型更多信息,是给对的信息。什么算对?模型这一刻真的用得上的那部分。这件事逼你重新想:信息该怎么组织。
样本三(来自本文前半,故意没打补丁的一段)
❌ 原句:模型对齐阶段找标注员打分,什么样的回答分高?结构完整、四平八稳、面面俱到、句式工整、用词「专业」。这套评分标准和欧化中文的病灶是同一个东西:靠句式撑门面,靠名词堆气势,靠「不是 X 而是 Y」「更是……也是……」这种对仗显得深刻。
诊断:这段整体不算 AI 味重的,但里面有一处小病。「这套评分标准和欧化中文的病灶是同一个东西」是「A 和 B 是同一个 X」的英文骨架,中文更自然的说法是把它拆掉。
✅ 改后:模型对齐阶段找标注员打分,什么样的回答分高?结构完整、四平八稳、句式工整、用词「专业」。评分员看重什么,欧化中文的病就长什么样:靠句式撑门面,靠名词堆气势,靠「不是 X 而是 Y」「更是……也是……」这种对仗显得深刻。
去味容易,说地道很难
通过一些规则匹配,通过规则匹配去掉一些固定句式,把味道去掉好做,但说得更地道很难
汪曾祺有句话点得最透:语言的美不在一句一句的话,而在话与话之间的关系。 去 AI 味治的是一句之内的病:名词化、后缀、破折号。而「好」落在句与句之间:长短有没有错开、该喘气的地方有没有留气口、是不是从头到尾一个调子拖到底。这一层,清单管不了,因为对的节奏取决于你到底要说什么,没有标准答案。
那靠什么?靠最后那步,念出声。桐城派早就管它叫「因声求气」:刘大櫆说「神气不可见,于音节见之」,那口气你摸不着,但它老老实实落在句子的长短和停顿上,眼睛滑过去,耳朵能逮住。念着憋住了,或者一路平到底,就是那里节奏还没顺。
但有一条得先划死:节奏管的是句子顺不顺、憋不憋气,不是够不够口语。 别把「加节奏」当成「变大白话」。技术文档该严谨,长句该有,长句本身不是病,长句里没有一处让你喘气的地方,才是病。补一个逗号、断一处句读,让它喘得上气就行,不必拆成短句,更不必把书面语掰成口水话。掰过头,是另一种毛病。
一条能贴在屏幕上的短流程
手术清单再长,写的时候记不住。真正能落地的是一条能贴在屏幕上的短流程:
1. 写完先放五分钟。别改。让脑子从「作者视角」切回「读者视角」。
2. 回来只做一件事:回译。一段一段默读,同步在心里翻译成英文。翻得越顺,问题越大,该段整段标红。
3. 标红的段先做减法。破折号、名词化、后缀病、前者后者、长复合句。机械做完再看。
4. 减完做加法。动词扛住了没?有具体没?句子拆开没?段末多话删了没?
5. 最后一遍念出声。中文的病,眼睛看不出,耳朵能听出。念到哪里读不顺,就是那里还没治干净。
这里有个Skill
上面这一整套去味增香,沉淀 Skill,叫「好好说话」(haohao-shuohua)
若遇到badcase欢迎反馈。人味更多会导致说话过于随意,文本准确性下降,策略持续调优中->
好好说话技能-召回优化
技能链接:
- AgentBuddy
- Mira
- GitHub
写在最后
AI 味的病因,是从文言文到白话文转换+中西语言与思想碰撞的时代背景下引入的,放在在AI时代模型训练与模型蒸馏变得愈演愈烈。我们习惯都用 AI 写文章,写的这些文章又被 AI 拿去训练,几个版本之后,AI 认识到的中文可能就是欧化中文这个样子了。
所以上面这套手术清单不是给 AI 用的,是给写字的人用的。工具只是把清单跑得快一点,能不能真的把中文救回来,靠的是自己耳朵里还残留的那点中文听感。这点听感在,汪曾祺就还在;这点听感没了,以后所有中文都会长成 AI 那副样子。
余光中 1987 年在《怎样改进英式中文?》最后写过一段话:
「我们的中文势必越变越差,而地道中文原有的那种美德,那种简洁而又灵活的语文生态,也必将面目全非。」
这句话写在 AI 出现三十六年前。
AI 没让它变错,只让它变快。
